美术课上，那个剪不出拉花的孩子，教会了我什么叫“看见”

【来源：易教网 更新时间：2026-09-20】

一

我教一年级美术课已经九年了。每学期轮到《多彩的梦》这一课，我都会提前好几天开始准备。剪拉花这个内容，在教材里只占了半页，但我每次都要花整整一节课。

不是因为它难教。

是因为它难学。

折成三角形、理解“几层”、感受“对等”——这些东西在大人眼里简单得像呼吸，但对一年级的孩子来说，那是另一个世界。

我见过太多孩子在剪刀和彩纸之间卡住的情况。

他们把纸叠成了乱七八糟的一团，剪下去之后打开一看，碎成了好几片。有的孩子用力过猛，把拉花剪成了两半。还有的孩子坐在那里，手里攥着纸，眼眶红红的，不敢动剪刀。

这节课看似小，却藏着很多知识点。几何概念、空间感知、手部精细动作、审美判断——全揉在一起了。

我以前总想着怎么教才能让所有孩子都剪出好看的拉花。我设计过详细的步骤，在黑板上画折痕，用慢动作演示每个动作，甚至提前给每个孩子准备好折好的纸。

但总是有孩子剪不出来。

二

那节课，我像往常一样先板书步骤，一边讲一边示范，声音放得很慢很温柔。教室里安安静静的，孩子们都很认真。我让他们自己动手的时候，绝大部分孩子都开始剪了。

有个男孩没动。

他叫小宇，平时很爱画画，但动手能力偏弱。他看了我一眼，又低头看了看桌子上的纸和剪刀，没拿。

“剪呀。”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他拿起剪刀，开始折纸。折了三次都没对齐，最后一次折出来，纸边参差不齐。他剪了一刀，打开，纸碎成了两段。

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。

我赶紧帮他擦眼泪，告诉他“没关系，我们再试一次”。但说出口的时候，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苍白。因为我知道，再试一次，他很可能还是剪不好。

问题出在哪里？

不是他不努力。我后来想明白了。是这节看似简单的课，涉及的能力跨度太大了。折纸要理解“中心对称”，剪的时候要控制剪刀的方向和力度，还要预判剪完展开后的效果。这些对于六岁的孩子来说，是巨大的认知挑战。

我一直在追求“让更多孩子剪出拉花”。但那个“更多”里的孩子，到底是谁？

可能是那些本来就能剪出来的孩子。而那些真正需要我帮助的孩子，依然坐在角落，剪刀没有动，眼泪已经掉下来了。

三

那之后，我开始重新想一个问题：一节课的价值，到底体现在哪里？

是最终所有孩子都剪出一样的拉花吗？

还是每个孩子都在这个过程中，有了自己的“看见”？

对于小宇这样的孩子来说，“剪出一条完整的拉花”这个目标也许还太高。但如果我能让他“看见”纸和剪刀的关系——他折纸的时候手指多用力，剪刀张开的角度会影响纸的切口——那这节课对他来说，就不是失败的。

我不再要求每个人都剪出拉花。

有的孩子剪了拉花，我表扬他们。有的孩子折了纸，剪出形状后打开，发现是个小窗户，我照样表扬。还有孩子把纸剪成了很多小碎片，用胶水粘成一幅画，我也觉得很好。

不是降低要求。

是换了一个角度看“完成”。

以前我觉得，“完成”意味着作品和示范一模一样。现在我知道，“完成”也可以意味着孩子在这个过程里，解决了一个属于自己的问题——哪怕只是把纸折齐了，哪怕只是敢剪下去第一刀。

四

我把这节课改了一下。

不再先讲所有步骤再让孩子动手。我分了两段：第一段只教怎么折出均匀的几层，让孩子先玩五分钟叠纸。叠好叠坏都没关系，关键是要感受纸的厚度和折痕的平整度。第二段再教剪的方向，让孩子从最简单的一条直线开始剪。

剪直线很安全，不会把纸剪断。孩子剪完一条直线，展开，看到纸中间出现一条细缝，自己就会笑起来。那种笑，是“我做到了”。

然后我让他们剪两条线、三条线，距离远一点、近一点，剪完后看看有什么不同。有的孩子剪得太近，纸中间空了，变成两个环。我问他：“你觉得这里怎么了？”他想了想，说：“我剪得太近了，把中间剪掉了。”他自己想出来的。

不用我告诉他。

他靠自己“看见”了。

一个孩子如果自己动手试过、错想过、调整过，那不管他最后拿出来的成品是什么，这节课对他来说都是有价值的。相反，如果只是照着老师的步骤一步一步走，做出来的拉花再漂亮，也不代表他真的懂了。

五

很多美术课，包括其他学科，容易陷入一种误区：过分关注结果。

比如一幅画构图好不好，颜色用得对不对，拉花剪得匀不匀。这些当然重要，但不是唯一重要的。甚至可以说，不是最重要的。

最重要的是孩子在创造过程中，发生了什么。

他们有没有动手去试？有没有遇到困难自己去想办法？有没有在错误中找到新的可能性？

这些问题，才是一个教育者真正应该关注的。

我以前备课，总是先问自己：这节课要教会孩子什么技能？现在我会先问：这节课能让孩子在哪个地方获得“看见”？

技能只是载体。

“看见”，才是核心。

六

小宇后来怎么样了？

他没有剪出完整的拉花。但是在那节课的下半段，他自己想了一个办法：把纸叠好之后，不剪直线，而是剪了很多小三角形。打开之后，纸上出现了一圈毛边，特别像小刺猬的背。

他拿着那张纸跑过来给我看：“老师，我剪了一个刺猬！”

他不是乱剪的。他剪的时候，每个小三角形的缺口都是朝一个方向的，间距也差不多。他用剪刀完成了一个设计，虽然是歪歪扭扭的。

我把他的作品贴在黑板上，告诉全班同学：“小宇剪的是一只躲在树丛后面只露出背脊的小刺猬。”

全班都笑了，是那种开心的笑。

小宇也笑了。他后来那一整节课都很积极，还帮同桌折了纸。

这就是“看见”。

不是看见他“没剪出拉花”，而是看见他“剪出了一只刺猬”。

七

我现在每次上完这节课，都会写一段反思。不是写“多少孩子达成了目标”，而是写“这节课里哪个孩子让我看到了他不一样的地方”。

这不是一个技巧层面的改变。这是一个关于教育视野的改变。

如果你去翻这本教材的教学参考书，你会发现《多彩的梦》这节课的定位是“让儿童尝试用剪、折、卷等方法制作有趣的纸艺作品”。但我觉得，它还可以有另一种定位：让儿童在纸艺活动中发现自己的可能性。

两种定位，没有对错。但对那些需要“看见”的孩子来说，后面一种定位，可能改变他们一生对“自己能不能做成事”的看法。

那个剪不出拉花的孩子不是笨。

他只是需要我用另一种方式去看见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