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彩虹，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桥

记得第一次读到《斑羚飞渡》时，我正坐在初中的教室里。窗外是北方冬天灰蒙蒙的天空，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的味道。语文老师用她惯常的平静语气念完最后一段，然后整间教室安静得可怕。我至今记得那种感觉——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，呼吸变得很轻，眼眶有点发酸。

很多年后，当我成为一名教育工作者，重新翻开这篇课文，依然会被那个场景击中：七八十只斑羚被逼上伤心崖，对面是六米宽的深渊，身后是猎狗的吠叫和枪口的寒光。跳不过去，就是死。全部跳过去，也是死。这是一个死局。

但斑羚们给出了一个答案。

老去的身体，是最好的跳板

那群斑羚中，有一只头羊，角像镰刀，毛色鲜亮。它原本站在年轻斑羚的队伍里，目光在两边扫了几圈，然后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老年斑羚那边去了。几只中年斑羚也跟着过去。两拨斑羚的数量大致均衡了。

然后，一只老斑羚和一只半大斑羚走到悬崖边。半大斑羚纵身一跃，朝对面跳去；老斑羚紧跟其后，就在半大斑羚到达最高点开始下坠的瞬间，老斑羚的身体恰好出现在它的蹄下。半大斑羚猛蹬老斑羚的背，像踩上一块跳板，身体再度升高，轻巧地落在对面山峰上。

老斑羚像一只突然断翅的鸟，笔直坠落下去。

一只，一只，又一只。每一只年轻斑羚的成功飞渡，都意味着一只老年斑羚摔得粉身碎骨。从头至尾，没有一只老斑羚调换位置。

动物小说，映照的是人心

这篇课文的作者沈石溪，写过很多动物小说。他笔下的动物有情感，有智慧，有尊严。《斑羚飞渡》的文体是动物小说，赋予动物以人的情感。但我们都知道，动物不会写文章，所以这些故事其实是写给人类看的。

当我站在讲台上，面对十几岁的中学生，我常常想：这些孩子能从斑羚身上学到什么？他们生活在城市的高楼里，手机里有刷不完的视频，游戏里有打不完的怪兽。他们很少有机会去思考牺牲和奉献的意义。

但《斑羚飞渡》不一样。它用最惨烈的方式告诉孩子们：有些事情，比活着更重要。

镰刀头羊最后站在伤心崖上，没有谁来帮它飞渡。它迈着坚定的步伐，走向那道绚丽的彩虹。弯弯的彩虹一头连着伤心崖，一头连着对岸的山峰，像一座美丽的桥。它走了上去，消失在一片灿烂中。

这个结局，很多人读一次哭一次。

教育者的困境：我们该如何讲述牺牲

在教学中，我遇到过很多困惑。比如，该如何解释这看起来不合常理的行为？斑羚们此前并没有排练过，它们如何能做到如此精确的配合？这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在作者的想象中有加工的成分？

我找到的资料显示，在动物界，确实存在牺牲部分成员以求种群生存的现象。人类在危难时刻，也会激发出平时无法想象的潜力。所以，我们不需要去论证这个故事的真实性。我们需要思考的是：当我们读到这个故事时，心里涌起的是什么？

是对斑羚的敬佩吗？是对猎人的愤怒吗？还是对生命本身的敬畏？

有个学生曾经问我：“老师，如果我是那只镰刀头羊，我会怎么做？”我想了很久，老实回答：“我不知道。”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走向老斑羚的队伍，不知道有没有决心在最后走向那道彩虹。

但我希望我的学生知道，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，不是永远正确的选择，而是在关键时刻，人还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。

教学中的“斑羚飞渡”

作为一名语文老师，我常常琢磨怎么把课文教“活”。《斑羚飞渡》的教案里，有很多好东西可以运用。比如课文中的成语：心甘情愿、力不从心、目瞪口呆、走投无路、迥然不同、略胜一筹、眼花缭乱、次序井然。这些成语不是摆在试卷上让学生死记硬背的，它们有自己的生命。

“心甘情愿”是什么样子？就是老斑羚明知是死也要跳下去的样子。“走投无路”是什么样子？就是斑羚群被困在伤心崖上的样子。“略胜一筹”是什么样子？就是老斑羚的跳跃能力比小斑羚强一点，恰好出现在它蹄下的样子。

还有那些句子：“一对对斑羚凌空跃起，在山涧上空画出了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弧线。”“山涧上空，和那道彩虹平行，又架起了一座桥，那是一座用死亡做桥墩架设起来的桥。”“而老公羊就像燃料已输送完了的火箭残壳，自动脱离宇宙飞船。”

沈石溪的文字有一种魔力，把残酷的场景写得既真实又诗意。这就是好文字该有的样子——不回避痛苦，不美化死亡，但依然能让读者感受到美。

考试之外的收获

当然，这篇文章也是考试的重点。试卷上可能会有这样的题目：请分析“彩虹”在文中的象征意义。“镰刀头羊的形象有什么特点？”“请从描写方法的角度赏析画线句子。”

答案可以背，但真正的理解需要感受。彩虹是虚幻而美丽的，它给了斑羚希望，也给了它们最后的归宿。镰刀头羊是头羊，是领袖，也是最后那个独自面对死亡的人。那些描写，有动作描写，有神态描写，有环境描写，每一种都在为故事服务。

但我更希望我的学生记住的不是标准答案，而是那个下午，阳光透过教室的窗子照进来，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句话：有些东西，比活着更重要。

然后全班沉默了很久。

尾声

《斑羚飞渡》这篇文章收在初中语文课本里，很多学生都要学。但我觉得，这篇文章不应该只属于学生，也属于每一个已经长大的成年人。我们在忙忙碌碌的生活中，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中，在房贷车贷的压力中，有多久没有想过那些宏大的命题了——关于牺牲，关于尊严，关于代际之间的传承。

那些老斑羚，用自己全部的生命，为下一代搭起一座桥。它们没有犹豫，没有退缩，没有怨言。就像我们的父母，就像所有为了后代默默付出的人。

镰刀头羊最后走向彩虹，消失在灿烂中。那个画面一直在我的脑海里。我想，它不仅仅是消失在彩虹里，它消失在人类对美好世界的向往中。

当我们教孩子这篇课文时，我们其实是在教他们：你站在岸上的那一刻，脚下是无数前辈的脊梁。你的人生，从某种意义上，早就被一些你看不见的人，用你看不见的方式，托举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