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场白：一节寻常课里的不寻常

教室的日光灯有些晃眼，粉笔灰在空气里慢悠悠地打着旋。下课铃响过五分钟了，一个小男孩还趴在讲台边，用带着点儿结巴的英语问我明天能不能再做“猜图片”的游戏。我点头，他眼睛亮了一下，跑开时书包带子甩得老高。这个瞬间，让我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。四年级的英语课，教了七年，似乎总是在语法规则和单词拼写之间打转。

可是这个秋天，我开始想一些别的事情。那些不敢举手的孩子，那些读句子时声音发颤的孩子，那些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孩子——我的课堂，真的给他们留位置了吗？这份教学札记，就从这里开始。

一、面向全体：不是整齐划一，而是各得其所

课堂像一片小树林。有的树长得高些，急着探向天空；有的树生得矮些，却在泥土里把根扎得很深。过去的我，总想着用一个尺子去量所有树的高度。现在不了。

创设情境这件事，我花了整整一个暑假来琢磨。情境不是黑板上的彩色图片，不是多媒体课件里热闹的动画。情境是孩子能够走进去、摸得着、可以开口说话的一个“场”。开学第一课，我们在教室里布置了一个“小小机场”。不是真的搭建设施，而是用课桌围出值机柜台、安检通道、登机口。孩子们自己画登机牌，用硬纸板做护照。

当我说“Welcome to our airport”时，他们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。一个总是记不住“Where are you going?”句型的小姑娘，在扮演地勤人员时，竟然流利地问出了“What's your destination?”。

错误的发音被我轻轻带过，我只重复了一遍正确的读法，朝她竖了竖大拇指。那节课，她举了三次手。

提供自主学习的空间，听起来很宏大。落实下来，无非是些细微的安排。我把每单元的词组做成卡片，放在教室后面的“资源角”。孩子们可以随时去取，两人一组互相测试。我不规定他们什么时候去，也不检查谁去了多少次。

只是偶尔会看到，下课了，两个男孩还蹲在角落里，一个举着“fly a kite”的卡片，另一个在做放风筝的动作。他们笑得很开心。月考时，这两个孩子的词组题全对。我没有在班上表扬，只是私下给了他们一张手写的便条：“你们的合作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和伙伴玩单词游戏的日子。”

直接交流的机会藏在每一天的 routine 里。晨读时间，我不再统一领读。改成“伙伴诵读”。同桌两人共用一本书，你读一段，我读一段。读错了，对方可以小声纠正。起初有些孩子声音像蚊子哼，两周后，教室里有了此起彼伏的、稚嫩却认真的英语朗读声。

那种声音，不是整齐划一的洪亮，而是参差错落的、有生命力的流淌。

探究自己的问题，这个部分最让我惊喜。我们学到“food”单元时，一个男孩问我：“老师，为什么‘potato’和‘tomato’后面都是‘to’，但是复数加‘es’，而‘photo’直接加‘s’呢？”我没有立刻回答。而是把问题写在了黑板上：“本周探究题：英语里以‘o’结尾的名词，变复数有什么秘密？

”那一周的“自由探索时间”，我看到孩子们翻词典、查我放在教室里的简单语法书、甚至有几个凑在一起小声争论。周五的分享会上，他们竟然总结出了“有生命的加‘es’，没生命的加‘s’”这种虽然不完全准确但充满洞察的规律。我补充了几个例外，他们听得比听我讲课文还专注。那个提问的男孩，眼睛里的光，我一直记得。

二、关注情感：知识在温度里生根

情感不是教学的装饰品，情感是土壤。没有适合的湿度与温度，再好的种子也发不了芽。我逐渐明白，英语学习里的“情态”，不是快乐教育那么简单。它是一种安全感，一种“我可以犯错”的底气，一种被看见的确认。

尊重每个学生，从记住他们的名字开始。不是中文名，是他们的英文名。我花了三天时间，把四十个孩子的英文名和面孔对上号。课堂上，我尽量用英文名称呼他们。

“Tom, please.” “Lucy, what do you think?” 当一个很少被点名、中文名常被叫错的孩子，听到我准确喊出他选的英文名“David”时，他抬起头的样子，让我心里一紧。尝试必须被鼓励。

我们班有个“勇敢尝试榜”，不是奖励答对的人，而是奖励提出新想法、用了新单词、哪怕句子半中半英但努力表达的孩子。名字后面贴的不是星星，是一枚小小的、手绘的羽毛。意思是“每一次尝试，都让你在语言天空里飞高一点点”。

英语教学与情态的结合，需要设计。单纯的游戏热闹，但热闹散尽后可能空无一物。我设计的是“合作性任务”。比如学“家庭”单元，我不让他们简单画 family tree。而是要求四人小组共同创作一个“理想家庭周报”。

有人负责写家庭新闻（用学过的句型），有人负责画插图，有人负责设计天气预报栏（用天气单词），有人负责“家庭信箱”解答问题。任务持续一周。我看到组里英语好的孩子主动帮慢的孩子查字典，性格内向的孩子默默把版面画得异常精美，得到全组称赞。交上来的周报，幼稚但完整。

展示课上，每个组都派了代表（不一定是英语最好的）来介绍。成就感不是在个人高分里，而是在那份共同的作品被全班掌声包围时，每个成员亮晶晶的眼神里。

关注学习有困难或性格内向的孩子，需要“看不见”的关注。刻意点名让他们回答难题，是残忍的。我创造的是“低门槛”的语言机会。比如，全班跟读时，我走到他们身边，用仅仅他们能听到的音量说：“读得真好，下一句跟我一起大声一点，好吗？

” 比如，两人对话活动，我会提前悄悄对内向孩子的搭档说：“今天你多问一个‘What about you?’，帮他多说一句，好吗？

” 比如，作业本上，除了勾叉，我会用英文写一句短短的话：“Your handwriting is very neat today.” 或者 “I saw you helping Lily with the words. Thank you.” 这些微不足道的举动，像小小的火星。

一个学期下来，那几个孩子虽然还是不会抢着举手，但当我的目光落到他们身上，询问“Would you like to try?”时，他们不再躲避，而是会轻轻点头，然后站起来，说出或许简短但完整的句子。

师生交流的渠道，建立在平等里。我办公室的门上贴着一张画，是一个孩子画的：我和她坐在彩虹下。旁边写着一行歪扭的英文“My teacher, my friend.”。我设立了“悄悄话盒子”，孩子们可以写任何东西放进去，用中文英文都可以。我每周五下午固定时间阅读、回复。

内容从“单词好难记”到“我昨天和妈妈吵架了”。回复时，我不用居高临下的指导口气。对于学习问题，我分享自己的笨方法：“我小时候记‘Wednesday’，就念成‘Wed-nes-day’，像唱歌。

”对于情感烦恼，我倾听，然后说：“Thank you for telling me. I'm here.” 教学相长，我在这个盒子里学到的，关于儿童的恐惧、希望和爱，比任何教育理论书都多。

三、注重交际：语言在对话中苏醒

英语是一种语言，语言的归宿是交流。课堂上的交流，不能总是“老师问，全班答”。两人之间的对话，是语言最小的、最活跃的生态细胞。它简单，直接，压力小，反馈快。

对话活动需要精心设计话题。一张图片、一个简单问题就足够。学完“动物”单元，我发给每两人一张不同的动物局部特写照片（一只耳朵、一条尾巴、一片羽毛），让他们通过问答猜出是什么动物。

“Is it big?” “Does it live in the forest?” “Can it fly?” 问答之间，学过的形容词、栖息地词汇、能力动词全都用上了。声音不大，但教室里充满了真实的、有目的的英语问答声。有时候，我会让一个学生发指令，另一个做动作。

“Touch your left ear.” “Point to the window.” 身体动起来，语言就和生活联系在了一起。动作错了，大家哈哈一笑，纠正的过程又重复了一遍语言。

讨论与商量，是更高阶的两人活动。学到“假期计划”时，我给出一个情境：“You and your partner have 50 yuan. Plan a one-day trip in our city.” 他们需要商量去哪、怎么去、吃什么、钱怎么分。

我走下讲台，听到的不是背诵的句子，而是真实的协商：“First, we go to the park by bus. That's 4 yuan.” “But lunch will cost 30 yuan!” “Then we can take a sandwich from home.” 语法错误不少，但交际目的达到了。

语言在这里是工具，不是目的。工具用多了，自然就顺手了。

两人活动的物理空间几乎零成本。同桌就是最天然的搭档。为了增加变化，我会让前后排临时组合。简单一句“Please turn around and work with the student behind you”，课堂的物理格局就变了，交流的对象也变了。

这种微小的变化，能打破固定伙伴间可能形成的惰性，让孩子们体验与不同思维习惯的同伴对话。有时，我会让对话进行到一半时，整体向左或向右移动一组，交换伙伴继续原来的话题。新鲜感让注意力持续得更久。

我逐渐发现，两人活动还有一个隐秘的好处：它给了教师观察的空间。当全班几十组同时进行对话时，我可以慢慢地在过道里走动，停下，倾听。我能听到哪个孩子的发音顽固地带着母语干扰，哪一组已经能创造性地扩展句型，哪个孩子总在依赖同伴输出。这些观察，让我后续的个别辅导和全班点拨，有了最真实的依据。

课堂不再是教师独角戏的舞台，而成了一个生机勃勃的、语言交互的实验场。我的角色，从中心发言人，慢慢变成了设计师、观察员和适时出现的资源提供者。

尾声：静待花开的声音

期末最后一节课，我们没有复习。我让孩子们自由组合，用本学期学过的任何内容，编一个两三分钟的小对话。准备时间十五分钟。没有预演，没有评分。展示时，有的组表演去商店买文具，有的组模仿老师和学生的课堂问答，还有一个组，两个平时成绩中等的孩子，表演了一段关于“梦想”的简单对话。

“What's your dream?”

“I want to be a teacher.”

“Why?”

“Because my English teacher said I can.”

说这句台词的孩子，说完朝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。我的眼眶突然有点热。

教学反思，思的是什么？不过就是回到教育的原点：看见人，点燃人。四年级的英语，知识点就那么些。但围绕这些知识点展开的，是四十个正在成长的生命对世界的好奇，对表达的渴望，对连接的试探。面向全体，是看见每一个；关注情感，是呵护每一颗心；注重交际，是相信语言的生命在于流动。

黑板可以擦掉，单词可能会忘，但某个下午，当他们在合作中因彼此理解而相视一笑时，当他们在我的鼓励下终于发出那个正确的音时，当他们在对话中发现自己也能用另一种语言传递想法时——那些瞬间留下的东西，或许会比规则和分数走得更远。

路还长。我的教学札记，也会继续写下去。在下一页，我打算记下：春天来了，我们可以把课堂搬到校园里，用英语描述那一树刚刚开放的玉兰花。